二十三、
百里之外,红叶之山。月深云持弓静立,她轻轻闭上了眼睛,她的手很放松,她的整个人很放松。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,她睁开了眼睛。她的旁边放着一个日晷,她看着日影渐渐倾斜,时间快到了。这个时候,皇帝应该从中门出现,升座,鸣鞭,但是,再等一等。她拿起一支箭,箭已在弦上,她站在红叶山顶,俯瞰莽莽平原,摒弃一切杂念,进入无我之境,神游万里,锁定目标,拉动弓弦,箭矢飞驰而去。她望向皇宫,冷冷道:“永别了,我亲爱的太子殿下。”
那一天,郢都城里的老百姓,看到一颗金色彗星划过天空,彗星发出耀眼的光芒,一下子就消失在了天际。那时还没有人知道,这颗“彗星”最后落在了奉天门,巨大的震荡过后,烟尘散去,人们搬开倒下的柱子,清除零乱的瓦砾,在皇帝的尸体上看到了一支箭,那支箭看起来是如此的普通,只是箭杆上用蝇头细楷写着一行小字,仔细看来是一句诗:“山雨欲来风满楼,”
“那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诗,”月深云自言自语道:“我在蜀地长大,蜀地多雨,那句诗常常使我想起,我在蜀地山间,看过的一场又一场雨。”
高山之巅,月深云看着脚下云海翻涌,继续说道:“从这一刻起,世人将永远记住风满楼;从这一刻起,世上再无风满楼。”
白休言他们来晚了,等他们赶到的时候,月深云已经不见了身影。
二十四、
站在一片狼藉的奉天门前,花想容心里想:“你这样做,只会彻底激起天下人的怒气,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。月深云,你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之人。”
而在遥远的山间,月深云回望都城,带着难以捉摸的微笑,“我的傻徒弟啊,你若不死,我又怎好夜夜思念你?”
李留夷死后,花想容收拢了他的势力,扶持十三皇子登基,成了郢都城真正的主人。
但是很快,四大武盟都收到了密信,信中揭露了花想容的真实身份。四大武盟,以及四大武盟背后的四大世家,决不能容忍像陆康这样,对四大世家心怀怨恨的人,掌握着郢都朝廷。
在四大世家的扶持下,安王李乘骐一路势如破竹,攻进了京城,叛军已经打进了皇宫,空空荡荡的大殿上,裕太后搂着年幼的皇帝,哀哀哭泣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裕太后看见花想容提着剑走过来,“你连我也要杀吗?我有哪点对你不起了?”
“我只是,不想让你们受苦罢了。”
这对无助的母子,让陆康心中生出了几分怜惜,然而他已别无选择,他抚去她脸上冰凉的泪痕,说了一句“等我”。
陆康走出大殿外,人潮像黑水一样,他孤身一人,叛军将他包围起来,当他冲杀,众人就后退,当他静止,就有人试图偷袭,他们看着他,仿佛秃鹫看着濒死的动物。陆康做着困兽之斗,从黎明到日暮,残阳如血,悲风萧瑟,身上的伤越来越多,直到最后血空力竭,仍旧不肯倒下。他抬起头,寻找故乡的方向,用早已无力的双手,痛苦地撕扯着那张虚伪的面皮,他想把这张假面扯下来,他害怕到了地下,爹娘认不得自己。
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击倒了他,意识弥留之际,他忽而又想起了,自己第一次见到湄兰的样子,她那时站在木槿花的旁边,多美啊!要怎样的诗句,才能描绘那样的美呢?
云想衣裳花想容,
春风拂槛露华浓。
若非群玉山头见,
会向瑶台月下逢。
一枝红艳露凝香,
云雨巫山枉断肠。
借问汉家谁得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