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神态里透着一些癫狂。周逊怔了怔,他想到季湘方才从仇人手里死里逃生,于是道:“你冷静一些。”
“和我一起亡命天涯有什么不好么?没有比我们境遇更相似的人,没有比我们更相像的人了。有我在,那些欺负我们的人,都得死!”季湘的语速越来越快,声音也越来越癫狂,“你不肯和我走么?”
周逊原本想从他这里打探出一些和周采相关的消息、与和秦坤相关的消息。可他没想到的是,季湘的反应居然这么古怪——他不动神色地动了动手指的影子,示意门外的侍卫注意。
他对季湘冷声道:“我会帮你,但不是以这种方式!我会秉明皇上,到时候自有公道……”
“公道,哪里有公道?!”季湘哈哈大笑着,“这个世界上就他妈的没有公道,我从一开始,就知道我只能靠自己!”
周逊站了起来——他隐隐地,觉得自己不能再呆在这里了。可在他站起来的瞬间,季湘也站了起来。
“我来告诉你什么叫公道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来告诉你,你刚才口口声声要帮助的,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!”
他伸手抓住周逊的手腕,把他抵在墙上:“天真单纯的小朋友,我真恨你,你怎么能经历了这一切,还能这么单纯?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——你想知道,你是怎么被送进王府的么?”
周逊的呼吸停住了:“什么?”
“是我,是我啊!”季湘高声道,“是我建议周采,把你送进王府!”
一道惊雷劈响在破庙之外,周逊怔怔地看着他,失去了言语。
“周采原本想将你扔回别庄,和你那个娘一起自生自灭。之后派个婆子,给你们下些毒\药,很快,你就会消失在他的视野里。是我,是我告诉他,人死了,可没有活着这般痛苦。像你这样心高气傲的人,被送进王府,做个劣质的赝品,岂不是更痛苦么?”季湘神经质地笑着,“你知道为什么么?因为我要救你,而且只有这样,你才能和我一样,和我一样,经受那些痛苦……那样,你和我,就能相互理解了……”
他说的话颠三倒四,语焉不详:“你在王府时过得不好,我看见你,就像看见了过去的我自己……我让人救你,我替你说话……我要让你活下来,可你为什么离开王府了呢?你在王府里时,我想救你。你离开后,我却只想杀了你……可你刚才,为什么还要茫然无知地救我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为什么呢?”季湘仰着头,碧绿的眼睛里流出血泪来,“你该问——”
他指向身后的秦坤,吼道:“你该问他啊!是他挖去了我的眼睛!”
“当初,我被他虐待,一个人在院子里哭。所有人都说我是罗刹、都躲着我走。只有你,路过那里,却蹲下来安慰我,说我的眼睛,很漂亮……”季湘捂着脸,神经质道,“你知道当初我有多高兴吗?你就像块玉石,一尘不染。可在你走后,秦坤却过来了……他笑着说,小逊说你的眼睛像玻璃珠,他想拿出来看看,是不是像玻璃珠一样漂亮……”
“所以啊,我要让你活在这个世上。你以为我是想救你么?我是想要你和我一起受苦。凭什么你可以好好活着,而我,却要做一个奴隶?所以你跳湖,我要救起你。我不能让你死得太快,你该多受一点苦,我不能让这世上只有我一人受苦。而你?你居然以为我是在救你,还感谢我……你以为我会被一个蠢货感动吗?”
季湘突然捂住了脸,哭泣起来。他的一只眼睛已经没有了,黑洞洞的眼眶里流不出泪水。周逊看着他,脸色惨白,他嘴唇轻轻地动着:“……就为了这个理由?”
……就为了这个理由,眼前的这个人,就这样毁掉了自己的一辈子?
季湘仰着天,哈哈大笑起来:“不然呢?不然呢?周逊——”
“你以为自己如今,已经被拯救了么?你以为你的皇上,能护着你一辈子么?”他走向周逊,步步紧逼,“不,不是的,这世上能理解你的人,只有我,你只能跟着我,跟着我在一起,只有我们两人,是同病相怜——”
他向着周逊伸出手来:“过来,到我这里来,我们一起走,我们——”
“你让我觉得恶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