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何时看方思明,都知道是高天孤月,料峭春风般的人物。只是云间月亮没有那样模糊的话,身后忽然环上来的人便能看见他耳尖已红了许久了。
“她家从前不也在洛镇吗?那时候她爹为了她弟弟打算把她卖给青楼…你给她钱,她没有要。”
“记得。”想起当年那个跪在地上哭的女孩子,方思明眼里闪过一丝阴霾:“她生得很漂亮,可惜命不好,摊上那样的家人。”
“大概就是那时我想要交你这个朋友。”少侠亦在黑暗中点头:“那时觉得你虽然孤僻,可人特别好。后来我和清崖兄、枕雪姐送她去了云梦…你知道么?”
方思明自然是知道的,他同情那个跪在石板上呜咽的可怜女孩,后来无意间也听说过她的下落。
见他默认,少侠有些开心:“结果二丫的爹和弟弟被送进了点香阁做龟公。我后来才知道点香阁是万圣阁的产业,你没少折磨他们吧?”
“弱肉强食,我早就说过,何况他们是活该…”
是的。少侠的语气尽量平缓而温柔,随后深吸一口气:“绿萝和二丫差不多大,叶隐对她那么好,所以她不用操心那么多事,每天都很快乐…”
这世上有爱孩子的父亲,也有视孩子为草芥的父亲,为什么要用自己毕生的痛苦成就一个不爱你的人?
方思明早在少侠第一句铺垫便有所觉,只是没有挑明,淡然得很。直到此刻少侠自己把话题展开到图穷匕见的程度,他忽然有点生气。
“你别想太多,早点休息吧。”
“我只是劝你也想想。”
方思明本能地想赶紧揭过这篇:“我没那么脆弱。”
见他答复敷衍,少侠心中激动,可依然让自己的声音轻松些,不愿刺激到他:“这和脆弱没关系…思明兄,我不避着跟你说这些,你也不要再为他折磨你自己了。”
面前这个傻小子亦是自己重要的人——方思明有时候会这么想,即使万圣阁和华山只能作敌人、即使他什么时候都不会站在自己身边、即使他此生都瞻前顾后暧昧不清…即使这样,有朝一日若能因他而死,依然是一种圆满。而此刻这个人明知自己的两难,却依然不依不饶地紧逼。
方思明推开他,语气也冷了下来:“果真是看了书,学会讽谏了…我自己的事,倒也用不着你操心这么多。”
“你分得清善恶,也有恻隐之心,却从来都替你义父做些不情愿的事,难道还甘之如饴么?”
少侠如坠冰窟,这么久的委屈终于流露出来几分:“你出塞,我一直不敢问,我猜又是他要你去做什么…”
“告诉你能怎样呢,是免了我沙漠的千里奔波,还是你多救几条无名之辈的命?”
自己被义父送出去给人揩油做饵,这件事想想便是心如刀绞,遑论在思慕的人面前承认?而他更是气恼少侠强逼着他承认义父的恶,冷笑反问:“那你说说,我去塞外能做什么?”
这便把少侠的心撕出个大口子,灌入凉风。从喜欢上他以来,多少压下去的质问和委屈一并决堤:“…不过是杀人越货,屠灭满门一类,真当我猜不到么?”
“我与你呆了那么久,你难道没有一点觉得自己能活得更开心么?朱文圭杀了那么多人,你明明有的是机会离开…!”
回廊下,惊走了池鱼。
恩断义绝的局面,方思明多少次想过这一天,可没想过是这个他最想挽留的时候。指甲嵌入掌心,胸中发紧。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人,也是真的想死去。